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，桑林里露水正重。阿安挎着竹篮，踩着湿滑的田埂走进这片墨绿的林子。桑叶肥厚，沾着水珠，沉甸甸地压着枝条。她伸手去摘，指尖触到叶片背面，冰凉黏腻，像某种无声的哭泣。
窥视的目光
林子深处传来窸窣声。阿安停住手，背脊微微发僵。那不是风。几株桑树后，隐约晃动着人影——是金大爷，还有他那个游手好闲的侄子二柱子。他们蹲在那儿，像两只伏在叶片背面的害虫，眼睛粘在她身上，目光混浊而贪婪。
阿安低下头，假装没看见，继续摘着桑叶。手指却有些抖，扯破了一片嫩叶。青绿色的汁液立刻渗出来，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，黏糊糊的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。那汁液带着股生涩的苦味，让她想起昨夜梦里丈夫信上的字迹，被雨水洇得模糊一片。
桑叶的泪
她加快动作，竹篮渐渐满起来。桑叶层层叠叠，在篮中沉默地蜷缩着，断口处不断渗出汁液，一滴一滴，落在篮底，积成小小一洼青绿色的水渍。这汁液流得悄无声息，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头发堵。整片桑林都浸在这种无声的哭泣里，连空气都是湿重而苦涩的。
阿安用袖子抹了把脸，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。远处那两道目光仍像麦芒似的扎在她背上。她想起丈夫离家前夜，也是这样的清晨，他帮她提着篮子送到村口，说等桑叶黄了，他就回来了。
远方的信
可桑叶黄了一茬又一茬，信却越来越稀，字也越来越少。最近那封，只潦草地写着“一切安好”，纸页上却沾着些暗褐色的、像是铁锈的痕迹。阿安不敢细想，把信折好，压在枕头底下，可那股铁锈味却总在夜深时钻进她的梦里。
篮子已经沉得坠手。阿安直起腰，望了望林子上空那一小块灰白的天。雾气正在散去，阳光却还没透进来。林子那头的动静消失了，或许他们觉得无趣，终于走了。但她知道，明天，后天，只要她还来这片桑林，那些目光就还会在。
沉默的归途
她挎起篮子往回走。桑叶在篮中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，那些青绿色的“泪”还在渗，沿着竹篾的缝隙，滴落在她走过的泥路上，留下了一行断断续续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湿痕。就像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，只能这样沉默地流淌，然后被泥土吸收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村口就在眼前，炊烟袅袅升起。阿安停下脚步，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墨绿色的桑林。它静静地卧在那里，吞没了所有的声响，也吞没了所有的目光。只有她知道，每一片肥厚的桑叶背面，都藏着一整个清晨的潮湿与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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